蒂姆·皮尔森（GreenCollar）、格林科拉尔（GreenCollar）、大卫·肖赫（TerrCarbon）

生态系统市场网站^[1]

发表日期：2026年1月29日

基于自然的碳项目已实施逾25年。早期普遍认为温室气体核算具有较高可操作性与技术成熟度，但实践表明该认知存在明显偏差。事实上，核算体系的完整性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持续识别方法学漏洞、完善监测与验证机制、强化第三方审核及提升数据透明度等路径逐步演进。当前，尽管整体核算质量显著提升，若干核心维度——包括基线设定的科学性、泄漏效应的系统性评估、额外性的稳健判定，以及长期碳储存的可验证性——仍构成保障核算可信度的关键挑战。

问题的关键并非碳储量的测量精度……

长期以来，一种普遍存在的误解认为，基于自然的碳汇项目（Nature-based Carbon Projects）所面临的诚信挑战主要源于碳储量量化方法的不准确，即“只要提升树木等碳库的测量精度即可解决问题”。事实上，当前关于森林植被、土壤及其他陆地碳库的碳储量测量科学已高度成熟，其方法学具备良好的可重复性、较高的测量精度，并能对不确定性进行系统化量化评估。此外，以机载激光雷达（LiDAR）、卫星遥感及多时相影像分析为代表的先进空间观测技术正日趋成熟，在保障大范围监测覆盖的同时，显著降低了传统地面调查所面临的高成本与高操作复杂度问题。

换言之，制约项目可信度的核心诚信风险，并非源于碳物理量测本身，而集中体现在四大方法学维度：基线设定（baseline）、额外性（additionality）、泄漏（leakage）与永久性（permanence）。这些问题本质上属于情景推演与因果归因范畴，无法通过物理尺度的直接观测（如使用卷尺或光谱仪）予以解决。

问题的关键之一在于碳基线的构建，因其具有根本性的反事实（counterfactual）特征

例如：在无项目情景下，相关林地是否本就会被造林或自然更新？所声称避免的木材采伐行为，在现实中是否确定会发生？又或者，若未实施该项目，究竟会有多少公顷的森林面临不可逆的转化或退化？

基线本质上是对“未发生项目”这一不可观测状态的科学推断。一旦项目启动，“无项目”情景即丧失可观测性，该方法论挑战具有普遍性，不仅适用于基于自然的碳项目，亦广泛存在于各类减排机制中。以《京都议定书》下的清洁发展机制（CDM）为例，其自2004年启动以来，曾尝试通过监管障碍分析、经济可行性评估及行业惯例比对等多重测试，识别最可能的“无项目”基准情景。然而实践表明，此类方法主观性强，易受数据筛选偏差与解释灵活性的影响，难以稳健地区分真正具备额外性的项目——即项目活动相较基准情景确能带来净减排增益的情形。

近期多项方法学进展显著提升了基准线体系的科学性与完整性，具体包括以下两方面：

一是区域协同型基准线构建机制。该机制将项目级基准线与所属行政辖区的整体土地利用变化趋势相挂钩，确保区域内累计毁林、采伐及人工造林面积均不突破历史观测阈值，从而有效防范大规模超额碳信用签发风险；

二是动态调整型基准线方法。区别于传统静态设定方式，该方法依据项目存续期内周边同类土地实际发生的土地利用变化数据，持续评估并校准额外性，显著提升基准线的现实适配性与时间敏感性。需指出的是，上述优化虽强化了基准线的环境完整性，但也相应增加了项目实施方及投资主体所承担的技术不确定性与履约风险。

泄漏与持久性问题仍是基于自然的碳抵消项目面临的核心挑战

泄漏指项目边界内减排所引发的排放转移现象，即原本应在项目区域内避免的排放被间接转移到边界之外。该问题长期难以有效应对，主要原因在于其影响具有间接性、空间扩散性及系统性——往往由宏观市场机制（如供需关系、价格波动）驱动，而非仅由本地干预措施决定。早期方法普遍采用统一的泄漏折扣系数，但此类系数缺乏地域适配性与活动特异性，且在方法学上缺乏充分的实证支撑与逻辑自洽性。近年来，方法学演进趋势日益强调基于实际观测的减排成效，弱化对简化核算假设的依赖；例如，通过维持本地商品生产规模以缓解“泄漏压力”向其他区域的传导，从而提升减排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持久性则构成另一项根本性挑战，尤其在以森林、土壤等生态系统为载体的碳汇项目中。由于储存于生态系统的碳储量可能因野火、病虫害、极端气候事件或土地利用变更等因素而发生逆转，其长期气候效益的可验证性与可信度持续受到学术界与监管机构的审慎审视。

针对持久性风险，曾有多种制度设计尝试：清洁发展机制（CDM）曾引入信用有效期机制，但因市场接受度低而成效有限；另有方案主张在土地权属文件中嵌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长期保护条款，却因显著增加土地所有者负担而遭遇实践阻力。当前主流范式已逐步摒弃对“永久性”的绝对要求，转而倡导以结构化风险管理框架应对碳储存的不确定性。其中，由碳信用计划统一管理的缓冲池储备机制已成为行业标准工具，通过预留部分信用以覆盖潜在逆转损失，从而增强项目整体稳健性。尽管该机制显著提升了市场信心，但其风险覆盖能力仍存在局限，尚未被广泛视为最充分的解决方案。

值得关注的是，新一代治理模式正加速涌现，包括专业化气候风险保险产品、差异化风险加权信用单位（如短期/长期分层信用）、以及支持项目方按市场公允价值出售信用、同时将长期逆转责任纳入金融合约安排的创新融资结构。这些进展共同标志着碳市场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转变：从试图规避逆转风险，转向以透明化、可量化、可补偿的方式系统识别、计量、分担与管理该类风险。

诚信的构建是一个渐进式、动态演进的过程，而非一蹴而就的结果

在基于自然的碳信用领域，诚信并非指向某个静态的完成状态，而体现为一套持续迭代、不断完善的治理与技术实践体系。早期方法学往往缺乏充分的实证检验与独立验证；唯有通过长期的应用实践、多轮同行评审、跨学科科学评估及政策反馈，其潜在偏差、计量不确定性与额外性风险才能被系统识别并有效修正。因此，当前所采用的碳信用方法学不应被视为终极方案，而应被明确界定为阶段性成果——其价值恰恰在于可被质疑、可被更新、可随科学认知深化与实践经验积累而持续优化。这一进步逻辑的核心，在于主动承认现有体系的局限性，敏捷响应新浮现的环境与社会风险，并依托日益丰富的实证数据、监测技术进步与利益相关方共识，推动方法学向更高透明度、更强稳健性与更广包容性演进。

“基于自然的碳信用诚信对话”系列将围绕上述关键议题展开深入研讨，系统梳理该领域的方法学优势、现实挑战与发展路径，以期为构建更具公信力与可持续性的碳信用体系提供学理支撑与实践参考。

[1] 原文请参见以下网址https://ecosystemmarketpla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