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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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0日

在农业部门致力于实现低碳转型的同时，兼顾农民生计保障，土著社区长期传承的农林复合经营体系正日益受到重视并呈现复兴态势。

泽·玛丽亚·潘托贾先生是巴西托梅阿苏市的一位农林复合经营实践者，同时也是贝尔塔拉公司（Bertalá Ltda.）的长期合作伙伴。目前，他正在其位于当地、总面积达50公顷的农林复合经营基地内开展日常巡护工作。（图片来源：奥利弗·戈登/公正故事）

在巴西北部农业重镇托梅-阿苏，一个气候湿热的午后，农民若泽·玛丽亚·潘托贾在其占地50公顷的林农复合经营地块中进行实地巡查。该地块植被结构层次分明：上层以高大的阿萨伊棕榈（Euterpe oleracea）和巴西坚果（Bertholletia excelsa）为主；中下层则密集分布着可可树（Theobroma cacao）与瓜拉那（Paullinia cupana），林下覆盖层由自然凋落物构成；现场可感知浓郁的热带植物挥发性芳香物质，同时伴有丰富的鸟类鸣叫声，整体生态系统呈现较高的生物多样性特征。

三十年前，位于亚马逊盆地帕拉州的这片土地曾由泽·玛丽亚的父亲经营，用以种植单一胡椒作物，但最终未能实现可持续经营。当泽·玛丽亚提出将其转型为多层次、多物种共存的农林复合系统（agroforestry system）时，其父持明确反对态度：“胡椒就是胡椒，可可就是可可……混种必然导致失败。”泽·玛丽亚对此回忆道。

当前，这片曾长期处于贫瘠状态的土地已实现生态与经济价值的双重提升：可可豆荚、阿萨伊果、巴西坚果、百香果及木薯等多元作物蓬勃生长，形成色彩丰富、结构合理的复合种植体系。农户泽·玛丽亚的农业生产模式亦发生显著转变——由过去每年仅收获一季辣椒，升级为全年分季轮作、多品种交替产出的可持续耕作方式。据其本人陈述，该转型使单位面积产量与家庭年收入均实现约100%增长，显著改善了家庭生计韧性与长期发展预期。其父态度的转变亦印证了这一成效：“如今一切向好。”泽·玛丽亚表示，“他已完全认可这一模式，我深知他为此深感欣慰。”

泽·玛丽亚提出并系统化了一种名为“农林复合系统”的可持续土地利用模式，即在同一地块上协同配置多年生木本植物与一年生农作物。该模式植根于全球原住民族世代传承的传统生态知识，在世界多地以多样化形式持续实践逾数千年。

通过消解农田与森林之间的刚性空间分隔，农林复合系统兼具多重生态与经济功能：不仅可显著增强土壤碳汇能力、促进退化土壤修复与生物多样性栖息地重建，亦能拓展农户收入来源结构。因此，该模式为农业部门实现深度脱碳目标提供了一条兼具环境效益、生计韧性与社会包容性的可行路径。

近年来，泽·玛丽亚与2019年成立于巴西的农林企业贝拉特拉公司（Belatra Agroflorestal）建立合作关系。该公司通过提供技术指导、优质种苗及市场对接服务，助力小农户提升生产效能与经营可持续性，有力印证了亚马逊地区家庭农场在保障经济收益的同时实现生态可持续发展的可行性。2023年，贝拉特拉因其创新性农林复合实践入选全球“地球之光奖”（The Earthshot Prize）决赛名单。

在热带地区，毁林与土地退化是温室气体排放的重要来源；在此背景下，农林复合经营被视为兼具气候减缓效益与生计支持功能的稀缺型解决方案——其成功实施的关键前提在于以农民为主体，推动参与式设计与共建。巴西环保组织“生态波雷”主席马塞洛·费罗纳托指出：“农林复合经营是当前全球范围内兼顾气候韧性、生态保护与小农福祉的最优协同路径之一。”

问题：巴西农村发展模式的不可持续性及其生态后果

长期以来，巴西农村发展高度依赖毁林以拓展牧场及商品作物种植用地，形成典型的“边疆式开发”模式。该模式在政策驱动下强化了自然资源过度开采与土地所有权高度集中等结构性问题。尤其在亚马逊盆地，政府曾通过移民安置计划、信贷支持及基础设施建设等政策工具，鼓励将原生林地转化为农牧用地，将所谓“未利用土地”纳入农业开发体系。

其直接后果是大规模森林覆盖的丧失与生态系统的退化。过去五十年间，亚马逊雨林累计毁林面积逾70万平方公里，另有约6%的现有林呈现严重退化状态。多项跨学科研究指出，当亚马逊森林覆盖率降至当前基准线以下约20%阈值时，区域水文循环与碳汇功能可能遭遇临界点，进而引发不可逆的生态衰退；目前毁林与退化叠加导致的森林损失已逼近该阈值的17%。与此同时，全国约1.6亿公顷的牧场中，高达63%存在不同程度的退化现象——退化面积达约1.01亿公顷，相当于埃及国土总面积，表现为土壤肥力下降、植被覆盖稀疏及生物多样性显著降低。

可可（上）和巴西莓（下）是巴西农林复合系统中高产的组合。（照片：奥利弗·戈登/公正故事）

社会结构性失衡同样具有显著的负面效应。以巴西为例，该国是全球土地分配最不平等的国家之一：仅占土地所有者总数2.8%的群体掌控着逾56%的可耕地，而占农村人口半数的最贫困小农户合计仅持有2.5%的土地资源。由于土地确权体系薄弱、登记制度不健全，部分投机性主体通过非法毁林方式抢占未登记土地；在此过程中，致力于土地正义与生态保护的地方治理者常面临人身威胁、暴力胁迫乃至致命风险。

巴西虽属极端案例，但其问题并非孤例。在热带地区，大宗商品驱动的单一作物种植（如大豆、油棕）及大规模牧场扩张，已成为森林退化的最主要人为驱动力；伴随高强度土壤利用与后续撂荒，次生退化农田面积持续扩大。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与全球土地展望报告综合数据显示，农业活动（含畜牧业与作物种植）已占用全球约50%的适宜居住陆地，同时导致逾10亿公顷耕地出现中度至重度退化。

农林复合经营——古老解决方案与现代科学的结合

农林业（Agroforestry）——通常被界定为一种再生农业实践——是指将木本多年生植物（如乔木、灌木）与农作物或畜禽养殖进行空间或时间上的整合配置，其系统设计旨在模拟自然生态系统的结构与功能。相较于单一作物种植模式，农林业通过提升作物多样性与垂直空间利用效率，有助于改善土壤理化性质、增强水分保持能力、促进生物多样性保护，并持续维持土地的生产力。

此外，在农田中引入木本植物可显著提升生态系统的碳固存能力，使农田由潜在碳源转变为有效碳汇。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及联合国粮农组织（FAO）联合评估，若在全球范围内充分释放农林业的发展潜力，其年均二氧化碳吸收量可达18亿至41亿吨，相当于当前全球人为温室气体年排放总量的4%–10%。

罗西瓦姆的农场作为巴西贝尔特拉研究所“马拉若岛韧性”项目的关键示范单元，发挥了技术推广与经验辐射的倍增效应。（图片来源：奥利弗·戈登/公正故事）

农林复合经营不仅有助于提升生态系统服务功能，还可显著改善农户生计水平。在赞比亚开展的田间试验表明，将金合欢树整合至玉米种植系统后，试验田玉米单产较无林对照田提高88%–190%；同时，作物与林木的多样化产出可有效分散农业生产风险，并拓展多元化的收入渠道。

贝尔特拉模式：商业可持续性与生态再生协同驱动

瓦尔米尔·奥尔特加曾任职于巴西帕拉州环境主管部门，他于2019年辞去公职，创立贝尔特拉平台。该平台由两家实体构成：营利性主体——贝尔特拉农林公司，以及非营利性机构——贝尔特拉研究所。前者聚焦具备经济可行性的规模化农林复合项目；后者则重点支持小规模自给型农户，包括原住民群体及基隆博拉社区成员——此类农户因经营规模有限，难以通过市场化路径实现可观收益，亟需技术赋能与制度性支持。

贝尔特拉农林公司主要采用两类合作机制：小农户联合经营与退化土地长期租赁。在小农户联合经营模式下，农户以土地、劳动力及部分资金投入参与项目；贝尔特拉则提供系统性支持，涵盖项目融资、优质种苗、生产资料、技术培训及市场对接服务，并依据事先约定的收益分配机制共享经营成果。其农艺团队协助农户科学规划多周期作物组合：优先布局木薯、香蕉等速生主粮作物以保障短期生计回报；同步配置可可、巴西莓及高价值用材树种等中长期收益型物种，实现生态效益与经济收益的时序协同。

在退化牧场租赁模式中，贝尔特拉与因生产力持续下降而丧失经济可行性的牧场主达成协议，承租其闲置或低效利用的土地，建设复合型农林系统。合作期限通常设定为10–20年，期满后土地连同改良后的土壤质量与生物多样性基础一并返还所有者；贝尔特拉则在合作期内享有系统产出的经营收益权。

然而，农林复合系统的初期建设成本较高。据贝尔特拉公司估算，项目前三年每公顷的前期投资约为1万美元。为保障资金可持续性，该公司采用混合融资模式：以慈善资本与公共财政资金承担前期高风险阶段的投资，同时依托长期私人资本支持后续规模化扩展。

贝尔特拉指出，随着早期收益型作物（如速生粮食作物）进入收获期，项目预计在运营第三年实现盈亏平衡。进一步预测显示，至第十年，一个成熟稳定的农林复合系统可实现每公顷年均毛收入7000–20000美元。相较之下，费罗纳托的研究表明，传统小规模肉牛养殖农户的年均土地收益仅为每公顷1000–2000雷亚尔（约合185–371美元），显著低于农林复合系统的潜在产出水平。

核心挑战在于投资回报周期较长。由于乔木类作物需数年方能进入丰产期，农林复合系统的主要经济回报往往滞后。为此，贝尔特拉通过“前期支持 早期作物介入”策略缓解农户生计压力——例如在首年即部署速生粮食作物，确保农民同步获得口粮供给与现金收入。“农户在项目启动第一年即需满足基本食物需求与收入来源”，该公司农业发展主管奥尔特加强调。

此外，贝尔特拉将碳汇开发纳入整体商业模式：依据科学测算，每公顷土地在25–30年运营周期内可固碳250–300吨；公司对旗下项目碳储量进行统一核算、第三方认证，并将碳信用在市场上出售，所得收益用于偿还投资者本金及向参与农户发放生态服务补偿。截至当前，贝尔特拉已落地项目合计具备50万–6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年度碳封存潜力。

深化企业协同，推动供应链绿色转型

贝尔特拉公司秉持自基层实践出发的发展路径，同时积极拓展与大型企业的战略合作，将农林业系统性纳入其供应链管理与气候行动框架。此类合作不仅为项目注入可持续资金支持与稳定采购渠道，更有助于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规模化实施范式。

目前，该公司已与全球农业综合企业嘉吉公司（Cargill）及巴西领先化妆品企业Natura建立合作关系，共同探索面向供应链范围三排放的农林业整合路径；此外，亦与多家致力于“内部减排”的采购方开展协作——即通过优化自身供应链内的土地利用与生产实践，直接降低价值链碳排放，而非依赖外部碳抵消项目。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贝尔特拉公司于2023年与美国亚马逊公司达成战略性合作：亚马逊承诺投入9000万巴西雷亚尔（约合1800万美元），在帕拉州启动为期三年的农林业试点项目。该项目拟采用混农林业模式，在可可等经济作物种植区同步引入本地树种，旨在修复3000公顷退化土地，并赋能约1000户小规模生产者。依据Verra机构发布的有关方法学认证标准，该项目预计在30年运营周期内产生约75万吨经核证的碳信用。

亚马逊碳中和科学与战略负责人杰米·穆利根指出：“农林业是当前最具规模化潜力与系统性催化价值的气候解决方案之一。这一领域尚处发展初期，亟需长期投入与跨部门协同培育——其发展阶段与2008年前后的太阳能产业高度相似。”

在巴西帕拉州阿卡拉市，此类合作以“碳汇生产者协会”为实践载体：16户小农户各自经营其农林复合系统，所涉地块现已形成结构稳定、生物多样性丰富的植被群落，主要种植巴西梅、可可及圭亚那苦油楝等兼具生态与经济价值的本土树种。该协会通过制度化协作机制，将分散的小规模农林复合地块整合为统一认证单元，在不改变土地权属、不削弱农户经营自主性、不限制作物组合选择的前提下，助力成员集体接入国际碳信用市场。此举一方面为亚马逊流域尺度的碳汇项目提供了可验证的规模化实施路径与全链条可追溯性保障；另一方面显著增强了小农户在价值链中的议价能力，并为其在树木生长周期较长、短期收益受限阶段提供了可持续的生计转型支持。

若相关碳交易机制得以稳健运行，企业端可提供长期资金支持与稳定的市场需求，农户端则可获得技术培训、准入受保护的绿色市场通道，以及在退化土地上替代传统养牛业或大豆单一种植的可行生计转型方案。然而，部分学者指出，若缺乏严格的治理框架，农林复合实践可能被异化为“漂绿”工具——正因如此，土地权利保障、公平贸易条款设计及第三方独立监测机制，构成此类项目可持续性的核心前提。

自下而上的公正气候转型

在全球范围内系统性推广农林复合模式具有显著潜力。据巴西农业研究公司（Embrapa）预测，至2032年，该国农林复合市场规模有望较当前水平增长约一倍，达97亿美元。目前，

十八个月前，贝拉特拉公司承租了位于帕拉州圣伊莎贝尔市的ITA农场，并据此系统性地构建并运营了一套可持续发展的农林复合体系。上图为租赁前的农场状况，下图为租赁后的建设成效。（图片来源：奥利弗·戈登 / 公正故事）

全球约12亿人口在约10亿公顷土地上开展各类农林复合实践，涵盖亚洲遮荫咖啡种植、非洲林农间作（parkland agroforestry）等多种适应性模式。大自然保护协会首席造林科学家苏珊·库克-帕顿博士指出：“我们开展的全球普查显示，83个国家已建立制度化的农林复合系统，涉及逾1000种乔木物种与近300种农作物。农林复合不仅已具广泛实践基础，更蕴含巨大的技术升级、政策协同与市场拓展空间。”

专家指出，农林业的发展潜力远不止于提升农作物产量与减少碳排放。若政策设计与实施得当，农林业可成为协同推进气候减缓（脱碳）、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民生改善（生计提升）的关键路径；然而，其能否构成公正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本取决于相关举措是否切实增强而非侵蚀当地社区的权利保障与收入水平。

农林复合农场主泽·玛丽亚·潘托贾在巴西托梅阿苏的农林复合农场。（图片来源：奥利弗·戈登/公正故事）

泽·玛丽亚采用的农林复合经营模式成效显著。其系统不仅生态效益突出，更实现了可观的经济回报：当前年均收入已足以支持女儿完成大学学业，并在城市购置一套住宅——此类发展机会在其父辈所处的时代实属难以企及。

他的实践成果在社区中产生了积极示范效应，带动周边农户陆续引入同类可持续耕作模式。泽·玛丽亚亦对技术推广团队给予高度认可，强调知识传递具有双向互惠性——既受益于专业指导，也持续反哺实践经验。

埃马努埃尔·奥利维拉系贝拉特拉公司驻贝拉特拉地区的农业顾问，已与泽·玛丽亚开展技术合作逾三年。谈及该案例，他指出：“泽·玛丽亚不仅是项目受益者，更是重要的知识共创者。我们从其田间实践中汲取了大量本土化经验，并将其系统化整合到农民培训体系中；目前，已有数十名来自不同地区的农户专程赴其农场开展实地观摩学习。”

本文节选自奥利弗·戈登为“公正故事”项目撰写的深度报道。“公正故事”是由人权与商业研究所（IHRB）发起的全球性倡议，旨在发掘、记录并传播全球范围内推动社会公正与气候韧性协同转型的典型实践案例。